在证言上署名,下官愿救郡主出囹圄。”
荣龄心中泛起恶寒,转头不再看他卑鄙的嘴脸,“刘状元!我是恨张廷瑜,可恨有许多种。我可以生擒手刃他,也可将他关起来磋磨得生不如死…但我不能平白诬陷于他,若那样,我与狼子野心的白龙子何异?与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你与陆长白何异!”
因这劈头盖脸的詈骂,刘昶心中那点子异样的波澜倏地散成一池泡沫。
他的面孔青青黑黑变幻几遭,“郡主不必这般激我,任凭你怎样说,我都只是拿回那张廷瑜从我身上占去的。”
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威胁道:“若郡主的恨不够你狠下心对付张廷瑜,那这个呢?”
荣龄凝眸望去。
昏暗、潮湿的囚室中,一朵清丽的白玉铃兰悄然绽放于檀香木梢头,那是…一支女子的发簪。
一支依稀眼熟的发簪。
旧事一页页翻过,最终定格于年前的城南夜市。
当时当景,白玉铃兰簪俏生生插在万文秀髻中。
像有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心头,荣龄窒得双目赤红,“文秀在你手中?你待将她如何?”
刘昶转动手中的白玉铃兰簪,神情轻慢,“如今自是不怎样,可往后如何,只在郡主一念间。”
“郡主,”他用白玉铃兰簪指向荣龄手中的证言,“请吧。”
荣龄只觉从未有过的愤怒。
世间怎会有这般奸佞、无耻的小人?
她握紧手中的证言,几乎要将其碾碎成齑粉,“盛琳琅、荣沁、万文秀…这些女子一个个都钟情于你,但刘昶,你根本没有心,你只将她们当登天的梯,一朝无用,便绝不留情地一脚踢开…可那不够,你只恨不能啖其肉、食其骨,干尽丧尽天良的恶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刘昶宽袖一甩,冷峭讥笑:“君子论际不论心,十年百年后,谁又记得这些?”
再度催荣龄,“郡主,下官可没有时间与你再耍嘴皮子,你还是快签下名字,好让下官去交差!”
荣龄咬着牙,重新展开手中的卷纸。
因刚才太过用力,卷纸上早已长满张牙舞爪的褶皱。褶皱间的黑字像是陷入一张纹路复杂的网,一时聚为疾言厉色的指证,一时又拆作毫无意义的笔画、墨迹…
陀螺峰断崖前的一幕幕再度闪现。
那些字句又化为漫天飞矢,无情扎入心中最不设防处,疼得荣龄几乎要站不住。
“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荣龄眼前不断发黑,只能踉跄着扶住狱中的栅栏,又强行咽下嘴中一口猩甜热血。
突然,不远处的油灯发出爆响。
那声音虽微弱,却像一滴冷水落入油锅,噼里啪啦溅醒已有些混沌的灵台。
荣龄抬手,“拿笔来。”
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更将“龄”字最后一笔点得饱满、浑厚。
停顿,再提笔,像是一曲终了、盛筵散去。
将那笔一扔,重又跌回干草堆中,“你已得偿所愿,滚吧。”
刘昶将纸卷折入袖中,却未立刻离去。
静立片刻,他忽然问道:“郡主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干草堆中的人沉默侧躺,像是未听到这一问题。
刘昶也不在意。
或许是这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人心中最纯净的回响。他头一回吐露真心话,却不想,竟是对着荣龄。
“郡主本是翱翔山巅的神鸟,却因种种的不忍心困在这里。你恨陛下,却不忍纷争又起、江山旁落;你恨赵文越、恨贵妃、恨荣沁,但不忍、更不屑以阴谋害其性命;你也恨你母妃、恨荣毓,但真要以其名誉、性命为南漳王报仇,你又不忍;如今你更恨张廷瑜,却仍不忍他真的声名狼藉、再无回寰可能。”
“郡主因不忍,一次次放过他们、为难自己,你赌人心良善、赌道义不灭,可郡主…真能每一回都赌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