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落,案上烛光一闪。
红烛的火苗再次回正时,荣龄已站在王序川的身后。
她的右手紧握匕首,满袖寒意抵住王序川的喉。她的左手扣住脊骨,只需轻轻用力,便能叫这一竿满是风骨的竹当中折断。
“哦?王大人何时认出我的?”她问道。
面对荣龄猝然改变的态度与毫不掩饰的威胁,王序川无半分反抗。
他甚至摊平了双手,以示自己的无害。
“郡主,下官不会告知任何人。”他道。
荣龄却不领情。
“王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手中的匕首一紧,叫王序川的颈上立时添一道血痕。
王序川轻叹。
“郡主,”他没因荣龄的举动生出毫末怒意,松弛的筋骨与话语中甚至有隐约的纵容,“三年前,下官有幸在大都见过郡主,记得郡主眉上的胭脂痣。”
他郑重道:“郡主,你可以信任我。”
三年前的冬日,荣龄的确回过大都。
不过当时,披香殿借一偿南漳王遗愿的名义,逼迫回京受赏的荣龄成婚。她恼得很,许多旁的事便不曾挂心。
王序川说见过她,她却毫无印象,这倒也说得通。
荣龄权衡几道。
自然,她不会只因王序川的几句话就轻易信他,让她决定暂时搁置疑心的,还是太子早前的来信。
她与东宫同坐一条船,缺兵少将的荣宗柟绝无当下翻脸的必要。
荣龄手中一松,收起兵刃,“王大人,得罪了。”
待二人分主次坐下,荣龄说起她冒险入北屋的见闻。
“我本以为王大人在惠安楼宴请方家家主,已算与他约定。没料到他骑在墙头,又替泉州的文氏张目。”荣龄道。
她瞥过一眼——血痕亘在王序川白净的颈上,看着刺目。
荣龄目光一停,又望向别处。
“哦?竟是方家?”王序川垂眸思考,交睫间,他想清其中关要,“文氏一鸣惊人拿下三成单子,可方家手中仅一筹…方家,怕也只是浮于面上的掩蔽。”
荣龄颔首,“赵瑄的两筹自给了祝海月。冯宝则将两筹都给了你。至于罗家,自是投的万州商会。保州商会的徐会长受扎伊尔的托…”她分析完四人投筹的可能性,再一顿。
“是以,”王序川续上,“除了方家的一筹,独孤氏定有两筹给了文氏,两筹给了祝海月。否则,文氏无法胜过我、万州商会与扎伊尔的筹数。”
突然,荣龄“噗嗤”一笑,“王大人,独孤氏与所有人为敌为你争来的恩宠,竟也是替他人做的嫁衣裳,”她打趣道,“你有何感想?”
独孤氏铺陈许久,叫王序川男色蛊人的祸名传遍保州。她今日又大闹一场,让隐在身后的泉州文氏安稳吞下三成订单。
这泉州文氏究竟是谁的人?
是长春道?还是花间司?
“郡主快别笑我了,”荣龄笑得深,颊边陷下两粒小涡,这让她回复几分不曾上妆的模样。王序川看她片刻,无奈道,“独孤娘子的盛情,当真…”
突然,他戛然而停。
“不对…”王序川思索片刻,推翻了此前东宫一脉的怀疑——镔铁局由赵氏辖管,锦州军之案必经赵氏谋划。
他眸中一亮,“独孤氏为泉州文氏苦心孤诣,这是否意味着她除了大都,还听命于另一重势力。文氏、郡主几日前撞见的长春道人,他们有何关系?锦州军与五莲峰两案,究竟出自谁之手?”
荣龄抬眸,眼神中多出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欣赏。
王序川并不知花间司的存在,因而此前的他只以为一切都由赵氏谋划。
可如今,只凭一个隐约冒头的文氏,他串起微末,敏锐察觉出伸入镔铁局的第二只手。
王序川,当真只是小小的枢密院检祥官?
荣龄摇了摇头,只作不知。
“再过几日,荣宗阙南下保州,”荣龄道,“或许,我们能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