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枯燥乏味的账本里,在男人成群的杭州生意场上,那一盒盒点心成了甄柳瓷每日的寄托。
她想,就只任性这一下,不会有事的。
况且只是吃一些点心,见几次面而已,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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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润安每隔一日就会来找甄柳瓷一次。
有时是学看账本,有时是跟着她去打理铺子。
他感叹甄柳瓷的能耐,一个姑娘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把偌大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有时曹润安也会想,要是母亲当初没有嫁给父亲而是招赘一起打理生意,母亲会不会就是甄柳瓷现如今的模样?
他开始时常看着甄柳瓷出神。
曹润安觉得喜欢上甄柳瓷是意料之中的事,谁和她接触过之后都会喜欢上她。
坚韧聪慧,冷静果敢,这些品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让人不得不爱她。
可她太好,太完美珍贵,曹润安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这份感情不够有分量,他开始怀疑审视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没资格站到甄柳瓷身侧的。
“你看,这里就有问题,这账和前面的就对不上。曹润安?”
甄柳瓷指着账本,去看曹润安。
“哦。”曹润安回神盯着她手指的地方,仔细查看过后发自内心的赞叹:“甄小姐真的厉害。”
甄柳瓷头都没抬:“你看多了账本就能分辨出来了。”
她手里打着算盘:“这个铺子的账本审完,你这眼下就没什么问题了,日后警醒些,多来铺子里巡视,生意就步入正轨了。”
甄柳瓷原以为敷衍曹润安几天就行了,可曹大人不时遣人送东西来府上提醒,甄柳瓷实在难脱身。
合上账本,甄柳瓷道:“我这些日子会很忙,没时间帮曹公子看账本了,曹大人那,还请公子帮我言明。”
曹润安点头,心中有些不舍:“甄小姐待会有事吗?一起喝杯茶吧。”
甄柳瓷抬眸看他:“无事,却也不能去喝茶。”她停顿:“曹公子,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
曹润安苦笑:“我明白。”
甄柳瓷对他无意,表现的在明显不过了。
可他被她吸引,便总忍不住想和她说话,想和她多坐一会。
他低头敛眸:“父亲那由我去说,不叫小姐家里为难。”
甄柳瓷颔首:“多谢。”
曹润安小心道:“小姐既要谢我,就同我喝一杯茶吧。”他急道:“这之后我绝对不会再纠缠小姐了,就这一杯茶,还请小姐赏脸。”
曹润安很是恳切,他怎么说也是高官之子,甄柳瓷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况且他那双眼睛和哥哥实在相似,甄柳瓷不禁去想,若是哥哥还在,他在外谈生意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样无助的表情吗?
“好吧,曹公子带路吧。”她应允下来。
茶楼里静雅闲适,曹润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幼年的生活,对母亲的记忆,还有现如今在曹府尴尬的处境。
甄柳瓷静静听着,只附和,不评价。
曹润安说了许多之后微微叹气,喝了一口茶水后道:“我话多了,只是这些事我也不知道能和谁说。”
“曹公子愿意和我倾诉,我受宠若惊。”
曹润安看着她平静的面庞,略略苦笑:“我知道,我这属于交浅言深。也不是想让你可怜我,只是看到你,我总是想起我母亲,我总忍不住去想,若是母亲知道她最后的结局,那当初她还会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我父亲吗?”
甄柳瓷认真思考,而后坦白道:“我并不知道你母亲的个性,所以这问题我也不好回答。”
曹润安的眼中泛起无尽哀愁,他看着甄柳瓷,又好像透过她看见自己的母亲。
“应该是会的。”他声音黯哑,低着头,看着手中茶盏里淡淡水痕。
“我小时候父亲官小,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母亲将我哄睡后就点一盏灯等着父亲。”
他抬头,柔和一笑:“有时我睡到一半醒来,会看见父亲和母亲拥抱着,交颈密语,那画面我记到现在,每当我为母亲的遭遇感到痛苦时,我就会把这场面翻出来品味,想着起码母亲是幸福过的。”
甄柳瓷放下茶杯,直视着曹润安的眼睛:“人生漫长,爱和恨都是真的。曹公子思念母亲,却也不可真替她原谅了谁,过往的幸福不能弥补而今的伤害。”
更狠的话,甄柳瓷没说出口。
她想说,曹润安胆怯懦弱,他恨父亲又不能违背父亲,所以只能把痛苦的情绪转移出去,他假想母亲是原谅了父亲的,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之心地听从父亲的安排。
曹润安的头又低下去了。
甄柳瓷沉吟片刻:“你父亲是杭州城只手遮天的大官,你是他的儿子,活在他的阴影下,所以不能违背他的意愿,这是可以理解的。”
曹润安弯弯嘴角:“多谢你安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