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眼底多了些歉意,“你说得对。再亲密,也有问不出口的时候。”
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游惊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安阿姨身体怎么样了?听说最近住院了,想来病情应该不乐观,但我一直忙,还没顾上去看看。”
又来了。安稚鱼几乎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微微悬空的失重感。她对她们事情的了解,贫瘠得像一块晒褪色的布。她维持着平静的语调:“病情一天一个样,现在也说不好。”
游惊月点了点头,那神情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感叹:“也是。你姐姐现在一定很不容易,母亲病着,家里事多,听说赵阿姨那边又把资金链给掐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安稚鱼的手背,那动作里有种过来人的体谅,“赵阿姨的控制欲啊,是真怕你姐飞出去,再也不回来接手吧。难为你姐了。”
安稚鱼静静地听着,嘴角勉强维持着一个上扬的弧度。这些汹涌的暗流、具体的难处、刀光剑影的拉扯,从旁人口中听说,再流淌过她的耳畔。
她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中人在挣扎,却连递出一根稻草的立场和资格都没有。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
安稚鱼推开家门时,夜色浓得仿佛能拧出墨来。
几声零落的狗吠刺破寂静,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像是快燃尽的烛火。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在黑暗里坐下。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旁边是那张已经有些发软的舞台剧票——纸张被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皱痕里仿佛还困着那捧白绣球的香气。
游惊月的话、游蓝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回放。这些话从她人口中说出,按理说是要去求证的。
但她害怕求证的结果不是谎言,或者是夸大其词,而是真实,又甚至比预想中的还要不好。
安暮棠此刻的艰难,她比谁都更清楚,她知道赵今仪是这样的人,她比谁都更能想象。而这想象本身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黑暗里,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随即被更沉重的情绪吞没。又是这种感觉:自己是所有不幸的漩涡中心,是那条最初出现裂缝的堤坝。恨意翻涌上来,却找不到向外宣泄的出口,最终全部掉转头,化为对自身彻头彻尾的唾弃。
她比赵今仪还要恨自己。
于是眼泪总是来得这样不合时宜。她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遏制那股酸涩的涌动,可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她厌恶这不受控制的软弱,厌恶这具总在关键时刻背叛意志的身体。久而久之,她开始厌恶构成“安稚鱼”的一切——那个不够果决、不够强大、总是需要依靠又最终拖累所爱之人的自己。
如果,如果没有她。安暮棠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是一条更笔直、更光亮的坦途?
她甚至不敢多想原本的结局,只能默许泪水爬过脸颊,滑向下颌,最后坠入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湿迹。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生疼。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名字她根本无需查找,指尖却悬在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输入框里,字句打了又删。她只是想问问对方近况如何,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安稚鱼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当初说好要放手的是她,如今辗转反侧、想要偷偷捡起断线的也是她。
这算什么?自私的纠缠,还是懦弱的反复?那些诀别时看似决绝的话,如今都被此刻的犹豫衬得虚伪不堪。
想到这儿,那种浓烈的厌弃感又来了,她按下删除键,熄灭了屏幕。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时间在僵坐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硬木椅子硌着尾骨,疼痛逐渐清晰,她却像自罚般不愿挪动。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淡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某处已经先于身体枯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