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冰凉的,宿望残留的那点温度早已散去。
可空气里,那属于宿望的带着点疏离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固执地缠绕着他的神经。
他脱了鞋,没脱外套,就那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身体陷入宿望躺过的凹陷里,冰凉的铁架子硌着背,身下是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痕迹。
酒劲混合着疲惫像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来。袁百川闭上眼,意识迅速模糊下沉。
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不是昨晚楼梯间里宿望委屈的脸。
是那年冬天。
宿望拖着一个缺了轮破行李箱,一脚踹开他这间地下室的门,满嘴嚷嚷着要帮他分摊房租。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从门外拖了个新床垫进来,撅着个腚吭哧吭哧地就往他床上铺。
袁百川当时皱着眉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抬脚,瞄准宿望那撅得老高正卖力干活儿的屁股蛋子,狠狠就是一脚!
“我□□大爸!谁他妈让你搬过来了?!啊?!” 袁百川吼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嗷!!”宿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趴在新床垫上。
他也不恼,扭过头,脸上汗津津的,沾了点灰,却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带着点得意,伸手拍着身下那厚实的垫子:
“操,来看看兄弟给你弄的!你那破床板,硬得跟棺材板似的,老子睡两晚胯骨都他妈硌青了三天!赶紧的,来试试!这才叫人睡的玩意儿!保准你明早起不来床!”
“等着吧川哥!等以后老子火了,成影帝了,就带你住大房子!带落地窗那种!这破地下室,咱以后当仓库!”
那时,昏暗的白炽灯光晕染着宿望年轻飞扬的眉眼,地下室冰冷的空气里,第一次有了点滚烫的名为“希望”和“未来”的东西。
袁百川在沉入睡眠的最后一刻,仿佛又闻到了那年冬天,地下室浑浊空气里,混着宿望身上香皂和少年汗意的,鲜活而滚烫的气息。
他蜷缩在还残留着宿望气息的冰冷被褥里,眉头紧锁,睡得很沉,眼角却有些湿润。
袁百川刚睡熟不过个把小时,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悠悠打开,站在门外的宿望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床上一身酒气的人身上。
第六章 老子是怕脏了你!
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唯一的高窗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的人影。
袁百川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朝着墙,身上胡乱搭着那床薄被,洗得发白的旧短袖皱巴巴地卷到腰际,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呼吸均匀而沉重,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疲惫,整个人陷在被子里。
宿望站在门口,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看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胸口堵了一整晚的翻江倒海的愤怒和恐慌,忽地泄了大半,变成一种沉甸甸,带着酸涩的安心。
他真在这儿。没跑远。只是…又躲回他的壳里了。
宿望那颗悬了两天,被冰水反复浇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了一下,缓缓落回原处。堵在喉咙口的那股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哗哗的雨声。动作放得极轻,脱掉被雨水打湿、沾了泥点的昂贵外套,随手扔在墙角那把瘸腿椅子上。他赤着脚走到洗手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个哆嗦,也冲掉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茬狼狈不堪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无比庆幸,这场突如其来大雨推迟了今天的外景拍摄。
简单洗漱完,他走到床边。袁百川依旧睡得很沉,对身边多了一个大活人毫无所觉。
宿望没犹豫,掀开被子另一角,带着一身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凉气,直接躺了下去。脑子里空空荡荡,又像是塞满了东西。袁百川的呼吸就在耳边,带着酒气,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疲惫疯狂上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神经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他就这么闭眼躺着,听着,感觉着身边人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