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因此,谢不为欲往荆州为官的请求在孟聿秋听来,无异于沉水入火,难得善果。
他少见地在谢不为面前显露出身为长者的威严,往常温润如画的眉目此刻却皱深如山,声音也不再温和,而是带有几分严峻的警示。
“鹮郎,你不是不知三年前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桓策为人阴狠,无论是谁前往荆州,都难逃九死一生。”
他深深地凝望着谢不为,眸中瞳仁颤动,终是流露出了积蓄已久的爱怜之情,“所以,鹮郎,恕我不能从你所请。”
面对孟聿秋从未有过的拒绝,谢不为却也并不意外。
他缓缓直身,迎上了孟聿秋殷切的目光,虽因其中爱怜而有一怔,却很快稳住了心神,沉声道:
“恕我失礼,孟相道我知晓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我却也敢问孟相,您不是也知我心中破局之法究竟为何吗?”
孟聿秋撑在膝头的指节一紧,虽未回避,却也并不回应。
两人如此沉默地对视良久,是孟聿秋无声的回绝,亦是谢不为无声的坚持。
狭小的空间中,原先不乏温煦的氛围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的冷凝。
然而,谢不为却忽然一笑,打破了即将结冰的对视,“既是我心中破局之法,确实也该由我来说。”
这下,便不及孟聿秋开口,直接抢白道:“如今内外皆困,朝廷诸君乃至天下臣民皆是局中之人。”
他朝孟聿秋进了一步,零碎的光亮纷乱地掠过他的脸,却尽数汇于他眸中,驱除了原先的晦暗。
“可唯有身处荆州的谯国桓氏独善其身,也是唯有他们拥有北府之外的军权。”
下一瞬,言似金石,掷地有声,“所以,若想破局,便必须引桓氏为援!”
继而,语速也陡然急促,“只要桓氏宣称愿与朝廷共启北伐,陛下与群臣便必须北伐,不然,便是将这天下民心拱手相让,也是将这江山拱手相让。”
“鹮郎。”孟聿秋叹息了一声。
“你的想法太过完美,共启北伐对桓氏来说无任何好处,他既不能独掌军权、独得民心,又要付出兵力折损荆州之根本。”
他言语一顿,神色凝重,“更重要的是,还要暂时归顺为朝廷驱使。而以桓策对朝廷的蔑视态度,只这一点,便是难于登天。”
“不!”谢不为并不赞同,“纵使桓策本人再如何轻蔑朝廷,可这却也是谯国桓氏唯一归顺朝廷的机会。”
孟聿秋犹疑了一瞬,“你是说,桓策或有归顺之心?”
谢不为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敢妄言桓策究竟有没有归顺之心,我只知道”
他眸中闪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我可以让他有归顺之心。”
孟聿秋稍有思忖之后,却依旧摆首,“当年桓深薨逝,桓策尚且年幼,荆州暂以桓深之弟桓澈为主。”
“那桓澈并不似其兄强势,甚有软弱之处,朝廷便曾许以诸多好处,引诱、劝说桓澈归顺朝廷,但还是为桓澈所拒。
而如今,桓策性子阴狠,是比其父更要难缠,又如何能劝说其归顺朝廷、共启北伐?”
谢不为却不为所动,唇际笑意未减,故作轻松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孟聿秋又是沉默良久,终是退让了一步,“如你所言,我会另择人选前往荆州”
“不,这个人只能是我。”谢不为轻声打断了孟聿秋,可后话不及,便又被孟聿秋拒绝。
“鹮郎,这个人绝不会是你。”
孟聿秋难得完全沉下了面色,语气也遽然急迫,“当年便是你叔父拖住了桓深篡位的进程,虽立下不世功勋,却也与桓氏彻底交恶,若是你前去”
“正是因当年桓谢仇怨——”
谢不为陡然扬声,“孟相曾说过,前往荆州便难逃九死一生”
他又轻笑,“却不知,旁人定是那‘九死’,唯有我,才是那‘一生’。”
“若只为朝廷之臣,无论出身为何,对桓策来说,都殊无异处,三年前,桓策是如何杀了那荆州司马,三年后便还会如此。”
他唇角笑意忽敛,语意郑重,“可只有我不同,我与他,世仇深重。”
“便换做是我,也不会让世仇之亲如此轻易地死去。”
谢不为猝然止言,眼眸微眯,金沙般的亮点缀在他的眼尾,却也掩不住他眸中突如其来的的寒光。
“自然要——”他一字一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年,我叔父如何拖住了他父亲,他便定会如何拖住我,要我志向尽毁,更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北伐是如何毁于朝廷的争权内斗之中。”
他顿了顿,长眉一挑,语调轻快,“可这,却也是我独有的机会。”
一番话尽,谢不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又再次展袖施礼,俯身拜道:
“所以,恳请孟相成全。”
孟聿秋久久未应,而谢不为也未催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