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黑色的,灰色的线条,看不出是什么。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天朗今天十一岁了。他不要生日蛋糕,也不要礼物。他说他什么都不需要。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我的儿子吗?那个会扑进我怀里,大声说「妈妈我爱你」的天朗,去哪里了?
天朗上初三了。他越来越沉默。他从不和我们说学校的事,从不说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就像一个影子,安静地存在着,却从不真正活着。我试着和他聊天,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他摇头。我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画画。」我说:「那很好啊。」他看着我,眼中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哀伤。
然后他说:「妈,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道歉。他说:「没什么。」
2008年12月31日
今天是新年前夜。天朗回来了。他带了一幅画给我,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阳光下。我问他这是谁。
他说:「一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我不懂。但我看着那幅画,突然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天朗三十二岁了。他还是一个人。他爸爸说他是不是有病,怎么到现在还不结婚。我说别逼他。但我心里知道,我也在逼他。我只是想看到他幸福。但他幸福吗?我不知道。他从不说。他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藏在那些黑色的,灰色的画里。我的儿子,活成了一座孤岛。而我,连登岛的船票都没有。
我合上本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我身上,但我觉得冷。
我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然后,我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哭了很久。直到父亲敲门:「天朗,你在里面吗?」
我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说:「在。马上出来。」
我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放进我的背包。
我走出房间,看到父亲。他看起来更老了。
「嗯。」我说,「妈的衣服我打包好了,明天捐出去。」
「天朗。」父亲突然开口,「你妈她…一直很担心你。」
「她说,她觉得你不开心。」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不知道怎么帮你。」
「她走之前,还在念叨你。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抬起头:「为什么对不起我?」
「她说…」父亲的眼睛红了,「她说,她没有保护好你。」
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真正开心过。」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
「天朗,」父亲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不好。」我的声音很轻,「爸,我一直都不好。」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我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中有困惑,有心疼,还有无能为力的悲哀。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爸不逼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画室,把铁盒子放在最深的抽屉里,和那些装满「她」的速写本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出一张空白的画布。
我想要画一幅画,给我的母亲。
我站在画布前,手里握着画笔,但迟迟没有下笔。
我想画那个八岁的「天朗」——那个会扑进妈妈怀里,大声说「我爱你」的「天朗」。
因为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我只记得,那个夏末的黄昏,青石潭的水,和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名字。
最终,我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站在阳光下,回头看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她的手很小,头发很长,穿着粉色的裙子。
那个我用尽一生,也画不回来的陈曦。
那是我永远到不了的彼岸,也是母亲终其一生无法触及的,她儿子的灵魂。
我的画作色调一如既往地阴鬱,充满了挣扎的张力,却意外地在本地艺术圈里小有名气。
他们说我的画里有「灵魂的重量」。他们不知道,那只是我一个人这么多年的重量而已。
画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我没开灯。我站在画布前,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画布是空白的。顏料在调色盘上,已经调好了——大片的灰,黑,还有一小块金色。
我知道我要画什么。我一直在画同一个主题――光与影。阳光下的背影,与阴影中的凝望。
但今天,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我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河边,黄昏。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很轻松,她说她要结婚了。我当时笑着祝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