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意?
他介意得要死。
这种事先征询的礼貌停顿,反而将那种即将发生的接触无限放大,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
……还不如不问。
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很快地、不明显地摇了一下头,然后就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器械,仿佛眼前那根横杆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
然后,触碰发生了。
平心而论,亚夜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之后停留不动,没有揉捏,没有抚摸,没有带来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其他意思的尴尬触摸。
但光是从她的掌心传来的难以忽视的热度,就好像会灼伤他一样。一方通行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就紧张起来。
亚夜装作没有察觉,仿佛他身体的僵硬根本不存在。
“再试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用这里的肌肉发力。”
一方通行几乎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法控制地在意着肩膀上陌生的触感,另一半艰难而笨拙地试图听从她的话,去调动那些不知道哪里是哪里的肌肉。
“……慢一点,缓慢稳定地推到底……”亚夜的声音在说。
所有的话语都传入耳中,却要在他迟缓的思维里艰难地转上好几秒才能理解。
“呼吸。”她说。
那是一个命令。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屏着气
胸口因为缺氧而隐隐发闷。一方通行像是被戳破了一样,终于想起来呼气,然后又狼狈地吸气,气息紊乱,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然后,她收回手。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亚夜拉开距离,那双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还有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而微微湿润的红色眼睛——看着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那目光让他觉得无处遁形,却又……生气不起来。
他只是别过脸。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像是转移注意力,催促地说:
“……继续。”他低声挤出一句。
“继续。”亚夜点头。
训练结束。
亚夜推着他离开。
轮椅停在浴室门口。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浴巾和干净的衣服,递给他。
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匆匆抬手,按下了脖子后的电极开关,凭着借来的力量,带着点急切,从轮椅中站起身,抓过衣物挤进了浴室。
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被关上。
……即使洗完澡,经过这十分钟的间隔,回到轮椅上的时候,一方通行也还是心不在焉。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
湿漉漉的白色发梢垂落,遮住了眼睛,他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里,或者做什么。
他有点没办法面对、——不知道什么。
总之,就是没办法面对。
一种强烈的、孩子气的冲动甚至冒了出来:想让亚夜现在就把他推回病房,把门关上,让所有人都消失。可是,他既没办法开口说出这种近似于请求的话,而且,这种投降一样的软弱念头本身也让他感到不甘。
“头发,要擦干。小心感冒。”亚夜推着轮椅说。
“……这种天气谁会感冒?”被这过于平静的话语挑衅到,一方通行恼怒地说。
“以防万一。”亚夜好声好气地说。
他只好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很快失去了耐心,一直抬着手也很酸。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吗,他简直觉得这家伙在故意找茬,他过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