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叫她「小公主」,因为她是工厂里面唯一一个他看得上眼的女孩。名字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工厂里头有一群七十年次的年轻小伙子,通通是高中刚毕业,长毛收了几个小朋友当徒弟,教他们吉他,带他们熟悉东海生活圈,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小公主」是大家的掌上明珠,于是也就理所当然地应该配上长毛。
那我呢?
淑芬问我:「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到东海去找他的那一天,他跟我有约,约在他下班之后,一起吃饭。而天正朦胧,云聚风起,开始下起雨来。
「要不要我去工厂接你?下雨耶。」打了电话给他,我知道他不喜欢带雨衣在车上。
「不用了,我先送个同事回家。」他这样对我说。
于是,我在他家楼下等了快两个小时。车上的音响,从张宇唱到蔡健雅,接着是陈昇,当莫文蔚的专辑唱到第五首时,他淋着雨回来了。
走过雨里,我到他面前。
「怎么了?」
「你不是送同事而已吗?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雨太大了,我走不了。」
他走不了,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领口被雨打湿而有点模糊了的口红印,还有一身雨淋不去的香水味。
「你不要一直做些让我对你失望的事情好吗?」第一次,我这样对他说。
长毛甩了甩头发,看着我。
「你要给我解释吗?」
他摇摇头。
「除了解释,你可以给我不同的东西吗?」
「我……」
我打断他的话。「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让我安心而已,很难吗?你要的自由,我给你,你要的生活,我给你,那么我要的,你可以给我一点点吗?」
雨淋湿了我的全身,满脸是雨水的我,他看不到泪水。
「一点点安心就好了。你想怎么样,你告诉我好吗?不要瞒着我。」
他的眼神如冰,跟打在我们身上的雨水一样冰。
「我也是个女人,很多事情,你不说,可是其实我可以感觉得出来的。」
记不得了,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我在他面前哭,而接下来的,也都与以往如出一辙,我躺在他怀中,接受他给我的一切,但是到了最后,我都会哭。
拥抱一个你爱的人,拥抱他的心,也让他拥抱你,但却那么暂时。没有承诺,没有永远,更没有未来。他会说,他喜欢抱我,喜欢吻我,可是,那句「我爱你」,却始终吞吞吐吐,甚至,我能感觉出他说「我爱你」时的言不由衷。
激情时愈是缠绵悱惻,清醒后愈是沉沦伤痛。
「你可不可以老实告诉我,你刚刚去了哪里?」
「送她回家。」
她,指的是「小公主」吗?长毛点点头,任由他的发丝,在我胸前轻晃。
「你爱她吗?」
他摇头,很轻地摇头。
「那……」
「不要问为什么,好吗?我说我不爱她,这就够了,好吗?」
我爱他的眼神,也恨他的眼神。融化一个人,靠的是双眼,冰封一个人,靠的也是双眼。
「那就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会很难过……」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我缩进他的怀里,不敢再一次接触他的目光,长毛搓搓我的脖子。「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嘛……」
「小乖。」
「为什么,你已经有婉怡了,有我了,为什么还不够嘛……」
「小乖。」
我任性地哭着,却没有办法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去打他的肩膀,或抓他的手臂,我会捨不得。
莲蓬头里激射而出的水花,打在我的脸上,而我总感觉,洗不去我的泪水。长毛喜欢跟我一起洗澡,因为我可以帮他刷背,我也很喜欢陪他洗澡,因为这是我们另一种聊天时间,不过今晚,我没有力气帮他刷背,也没有心情聊天,雨水混着眼泪,自来水也混着眼泪。
「你怎么会是我的幸福,我竟如此的盲目,所有认真守住的坚持,你到底在不在乎……」张宇的歌声,瀰漫着车内,我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面痛哭。
九月,这个生日我自己过了,连淑芬都不见人影;十月,他的生日有婉怡陪他过了,当然还有阿福、特技猫,跟他那一堆小跟班。
然后,我们又见了几次面,只不过,我变得很爱哭,每次见面,总感觉自己的泪腺就特别发达。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结束跟「小公主」之间的曖昧,总之,他在公司的地位愈来愈高,经常加班,也升到了品管单位的小主管。
酸雨在十月初回来,晒得很黑,他送我一本诗集,席慕蓉的《无怨的青春》。我说,这我看过了,但我没说,是长毛借我看的。
「她的诗,我只看过这一本,觉得还不错。」
「你知不知道席慕蓉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忽然想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