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那股冷慢慢渗入。他坐得很低,视线与那朵花几乎齐平。
这样看,它依旧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很容易被忽略。
「你……」
他开口,又停住。
后面的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这一天如果来临,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可当这一刻真的发生,那些预想过的语句,全都显得多馀。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敬畏。
也不是因为悔恨。
那个动作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下沉——当你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再站着解释、不需要再维持距离时,身体自己就会找到最接近地面的姿态。
雪很冷。
膝盖很快失去知觉。
白羽轩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对某件事放下了长久以来的误会。
「原来……不是为了我。」
这一次,他说出口了。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雪吞没。
他看着那朵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夏草从来没有在等谁。
没有在等他留下来。
没有在等某一天被允许。
没有在等任何形式的「完成」。
这十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陪伴。
以为这株草是因为有人看着,才得以存在。
可现在,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这株草活着,不是因为被选中。
也不是因为被需要。
它只是走到了今天。
走到了属于它的时间。
冬虫夏草,理论上不该开花。
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理论从来不是用来否定已经发生的事。
白羽轩伸出手,又在半途停下。
他没有碰那朵花。
他甚至没有靠得更近。
因为他忽然明白,这一刻不需要被证明。
不需要被保存。
不需要被任何人带走。
雪还在下。
花还在那里。
这就够了。
白羽轩跪在雪里,很久都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背上、发间,慢慢积起来,像要把他也变成这片山林的一部分。他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微弱,彷彿一个不小心,就会惊动什么。
但其实,什么也不需要被惊动。
那朵花仍旧在那里。
没有变化,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被看见」之后的反应。它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抬高花瓣,也没有因为风雪而退缩。它只是维持着那个姿态,像是世界原本就该如此。
白羽轩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十年,其实很少这样「只是看着」。
他曾经是医者。
医者看东西,总带着目的——看脉象、看气色、看病根。哪怕后来隐居山中,他看草木,也是在看药性、看年份、看能不能入方。
可现在,他什么也没在判断。
没有思考这朵花是否有药效。
没有推测它是否象徵什么境界的突破。
甚至没有想过,它「该不该存在」。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所有可供分析的范畴。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
不是强风,只是那种会让雪改变方向的流动。花瓣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反射。
白羽轩的指尖在雪里动了动。
他终究还是没有伸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京城,还是那个人人口中的「白御医」。有一次,他替一位权贵看诊,对方重病缠身,气息败坏,却仍不死心地问他:「我这条命,还能不能救?」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能救的,不是命,是时间。」
那人不满,觉得他推託、不敬,转头就找了别的医者。
白羽轩后来再也没有听过那人的消息。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当年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生命从来不是被「救」来的。
它只是被允许,走到某个时刻。
而这朵花,正走在它的时刻里。
白羽轩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是在唇齿之间轻轻摩擦。
「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
又觉得这样的开头,似乎还是太像「对话」。
于是他没有再继续。
他只是跪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