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洛陵从后门匆匆走入,眉头深锁:“方才我去后院取药,一时疏忽……后门未锁。他应是自那里走的。”
沈临渊闭了闭眼:“他如今记忆残缺,心神不稳,一个人决计走不出魏都。若被叛军或别有用心的势力撞见……”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欲走。
“等等!”
洛陵一把拉住他,眉头微蹙:“方才那封密信你也看了。北狄新降,人心未附,已有叛乱的苗头。公主独自坐镇北泽,恐怕力不从心,你必须尽快回去。”
沈临渊唇瓣微动,斩钉截铁道:“我会在天亮之前寻到他。届时,我带他一同回北泽。”
洛陵还想再劝,可对上沈临渊眼底那片不容转圜的决绝,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凝重:“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若寻不到他,我们便必须动身了。”
沈临渊未再言语,他转身踏入夜色里。
墨蓝色的天幕上,一只孤鹰正无声盘旋,片刻后鹰首忽地一偏,竟似认准方向般,朝着城南疾掠而去。
沈临渊眸光骤凝,再无半分犹豫。他径直牵过拴在一旁的马,翻身而上,缰绳一振,朝着鹰隼消失的方向而去。
此刻的魏都人人自危,城外叛军如饿狼环伺,虎视眈眈。
即便是深宵,街道上仍不时闪过搜捕残党的兵卒火把,刀刃的寒光与濒死的闷哼偶尔划破寂静,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沈临渊策马穿行在黑暗,对两侧燃烧的屋椽、倒伏的尸身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只牢牢锁着前方城门轮廓。
马蹄声急如鼓点,敲在他绷紧如弦的心上。
头顶盘旋的鹰告知了谢纨离开的方向,只要追上他,带他回北泽,日久天长……阿纨总会记起来的,总会重新认得他——
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炭火,灼烧着他的胸腔。
然而,疾驰的马蹄却在临近城门时,猛地被勒住。
沈临渊目光骤然冷却,看向城门下严阵以待的景象,火光映照下,披甲执锐的卫兵层层布防。
而为首骑在马上,好整以暇拦在路中央的男人,正是段南星。
段南星嘴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可终于来了。”
沈临渊勒紧缰绳,眸色沉暗:“你为何在此?”
段南星仿佛早知他会这样问,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拎在指尖,于沈临渊眼前轻轻一晃:“有人托我将这个东西交给你。”
闻言,沈临渊心头一沉。
一名士卒自段南星手中接过那被锦帕包裹的物件,快步呈至沈临渊马前。
即便不打开,沈临渊光凭触感重量,也知道这是什么。他抬手接过,并未低头去看,目光如刃:“他在哪里?”
段南星敛了笑意:“他不在魏都了。”
他顿了顿,注视着沈临渊瞬间绷紧的下颌:
“临行前他让我转告你:如今物归原主,前尘旧事,自此两清。往后他不再是什么容王,他要为自己活,请你……莫再寻他。”
西域离支国。
此国坐落在西域诸国主要商道上, 但即便在西域星罗棋布的诸多小邦里,疆域也属最为促狭的一列。
然而,这方寸之地却盛产美人。
在久远的年月里, 四方强邻与远道商队,常以金银货物从离支采买交换美人,将他们精心装扮送往更遥远的王庭与宫殿。
因此离支国虽小,但也算商贸发达, 生活富足。
而就在几年前,一支商队悄然在此落脚,自那之后,这支商队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掌控了西域纵横交错的条条商路命脉。
无数货物、消息与财富,开始如同受到牵引般汇聚于此,又由此流转四方,织成一张庞大的贸易网。
离支百姓的生活, 便在日复一日的驼铃与交易声中, 发生着变化,这座曾经的边陲小国, 迎来了形形色色的异邦面孔, 街道日益拥挤。
酒楼饭馆沿着日渐拓宽的街巷鳞次栉比地蔓延开来, 旌旗在热风中懒洋洋地飘荡,空气里沉淀着浓烈的香料、焦香的烤肉与各种酒浆混合的气息。
然而, 在这片各显神通招揽食客的店铺之中,却有一家店显得格格不入。
它坐落于街角最深处的巷末,门面朴素得近乎简陋,可门前却是人头攒动,前堂更是座无虚席。
仔细看去, 只见那些往来宾客竟十之八九是女客。
有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瞧见这热闹景象,不禁好奇:“这家店的滋味定然极妙,否则怎会如此门庭若市?”
一旁的本地人听了,却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古怪神情,连连摆手:
“快别提了!那家的吃食啊,说是难以下咽都算客气。手艺邪门得很,吃上一顿,保你肠胃翻腾三天,拉得腿软!”
“啊?”外乡人大惑不解,“既如此,这店早该关门大吉才是,怎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