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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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观山尸横遍野。
无人拦得住她。
门徒们一批又一批地冲上去,眼里带着最后一点不愿熄灭的期望、惊惧与不敢置信,试图从那具半人半骨的身影里找回一点熟悉的影子。
她们在她面前,在她剑下,成为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尸体。
她们倒在焦土上,倒在残破的石阶上,倒在自己曾经练剑、笑闹的廊下。
她们拼尽全力,去拖住那一具不断行走的蛊尸,用最惨痛的代价,去换来一点能够伤到她的空隙。
有人趁势一剑刺入她的右眼;有人硬生生削掉了她半边面皮,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与牙床;有人用命为代价,斩断了她右臂残存的骨筋。
从后山到大殿,从练武场到山门,从她身上砍下来的皮与肉,铺成了一条通往山下江水的血路。
可她还“活”着。
那具森森白骨提着剑,踩着鲜血,哭泣,悲鸣,从山头一路杀到滔滔江水。
鹤观山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江水旁,仅存的几名小门徒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她们怀里紧紧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女,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养的、毛绒绒的小狗。
身后便是汹涌的江水,浪头一重胜过一重,拍在岩壁上,水花四溅,溅得她们满脸冰冷。
三师姐身上满是血痕,衣袖被血水浸得发硬,剑尖早已卷刃,却仍咬着牙挡在众人前面。
“掌门,掌门你醒醒!!”
师姐嘶声喊着,可长剑还没来得及挥出,前臂已被剑锋斩落,紧接着,整个人重重砸在岩石之上。
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模模糊糊间,一团雪白从旁边蹭了过来,是庄里人人都熟悉的那只小狗。
小狗呜咽着,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她的脸,想把她脸上脏脏的血舔干净。
她摔落的长剑,就砸在不远处。
被萧如初捡了起来。
萧如初的身子在抖,声音在抖,眼睛也颤得厉害,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细的泪珠,只有握着剑的那双手,异常平稳。
她赤着脚站在血水里,白衣早已被血与泥浸透,变成一块块斑驳的暗色。
那纤弱得连剑都拿不稳的手,此刻却将那柄残旧长剑攥得极紧。
“萧鸣音,你这个混蛋!!!”
她哭着,吼着,把自己那颗濒临破碎的心撕开给这具尸体听。
可面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爱着她、宠着她、会悉心为她熬药,又在盯着她喝完药后,往她掌心塞一块蜜饯的妻。
白骨聚拢成爪。
那只剩下腐肉与骨节的左手,带着蛊尸的僵硬与蛮力,穿透了她的胸膛。
萧如初又在哭了。
殷红的血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她的脸庞,泪与血混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沾满尘泥的白衣上。
她看着她的爱人,眼睛里已经说不清是愤怒、悲哀、憎厌,还是那份已经无法宣之于口,却从未减退过的爱意。
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猛地一送。
长剑划破了那一具半是白骨、半是腐肉的胸膛,从心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将蛊尸死死钉在她面前。
可惜,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蛊尸想要甩开她。
那具尸体却不依不饶,蛮狠又任性地抱紧她的腰,就像过去许多次、许多次、许多次那样。
她只要抱着她,撒撒娇,嘟囔几句,再亲上一口,她什么都会答应。
这次也一样。
她把这一生、一辈子,连死后挣来的最后一口气都押了上去,死死抱紧了她的妻。
两人纠缠着,拖拽着,砸进了那翻涌、怒吼,要将山河都拖下去的滚滚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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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承着一轮清月,银光随着波纹柔柔地漾,极清,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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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场的青石之上,数百坛火油被倾倒在此,四周堆满了柴薪与草扎。
粘稠的、刺鼻的黑油沿着石缝蜿蜒而下,爬过那些横七竖八、早已没了生息的鹤纹白衣。
姜偃师站在油泊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对着面前的五道身影晃了晃。
“诸位,这点诚意够不够?”
姜偃师笑着道。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风中亮起,微微一跳,随即落入油迹汇聚之处。
火蛇自地面窜起,沿着石缝瞬息疯长。烈焰“呼”地一声铺开,将倒折的柳树、横陈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刃一并卷入火海。
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之中,
唯有一物依旧伫立。
火舌顺着柱身往上爬,映得石面上纵横交错的剑痕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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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跟着柳染堤,一路从后山原路折返,又回到了鹤观山的练武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