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书卷之上:“‘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子之间的亲爱,是出自天性。而君臣之间的道义,便如同父子之道。陛下是君,亦是天下子民的‘父’。”
“爱自己的亲人,是‘孝’;将这份爱推及出去,是‘仁’。陛下若能做到这些,便是‘德义可尊,作事可法’,这便是以德化人,是仁政的核心。便能安定社稷,福泽万民。”
皇帝听得入了神。
那些原本枯燥拗口、在他眼中宛如一团乱麻的文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幅清晰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仰起脸,对太傅道:“我爱护子民,像爱自己的亲人一样,就能做一个好皇帝了么?”
荀珩看着皇帝,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对方小小的身影。
“然也。”他道,“‘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陛下是天子,更应如此。”
以春风化雨润泽天下。
陛下,当为仁君。
皇帝将每一个字都用心记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头西斜,最后一缕温煦的余晖穿过格窗,将书案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荀珩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今日的讲学结束了。
皇帝有些依依不舍。
眼见太傅即将离开,他眼神一转,忽地叫住对方。
“太傅,”他目光闪闪地看向荀珩,“您知道武安侯么?”
那日殿试,许多大臣、包括母后态度都不一般,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好奇询问,母后不许他多问,只让他专心课业。舅舅那里他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他去问身边的宫人,那些人也都是讳莫如深,只告诉他一个“武安侯”的名号,再多的便是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荀珩收拾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对上了皇帝纯粹好奇的目光。
“知晓。”
得到肯定的回答,皇帝瞬间高兴起来。
他身子往前靠了靠,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扯住了荀珩宽大的袖袍:“武安侯到底是谁呢?我问其他人,他们都不告诉我——”
“……”
在皇帝的追问之下,荀珩缓缓开口:“武安侯,是先帝的老师。”
皇帝一吃了惊。
那岂不是,和太傅一样?
“对方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算无遗策,位居首功。”他听太傅继续说道,“陛下如今所见的朝堂制度,三省六部,便是由他确立。以科举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亦是由他所开创。”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大,直到瞪得圆圆的。
……原来这些,竟都是那位武安侯做的!
从来都没有人跟他讲过。
“那他比太傅还厉害么?”他脱口而出。
荀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眸,此刻却沉了些化不开的墨色。
“我不如他。”
我不如他。
这四个字,他念得极轻,语气却又十分沉重。
是啊。
他如何能比得上对方呢。
那人固执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抛下所有,坚定地、一往无前地向前,坦然又决绝地奔赴早已预设好的死亡。
一次都不曾停下,一次都不曾回头。
他输给了对方,不被信任,便也是应当的。
荀珩眼睫垂落,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窗外的光影横斜,在他的面上投下一片萧索的暗影。
清寂无声。
皇帝到底只是个孩子,并未能察觉到太傅的变化。他对武安侯的壮举向往不已,对这个人也愈发好奇。
“那太傅,武安侯,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次,荀珩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沉香幽幽,无声弥漫。
皇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安地放开了对方的袖子,小心翼翼道:“太傅……?”
荀珩恍惚回神。
“天纵之才,卓荦冠世。”他终于开口,“如利剑出鞘,光华夺目,斩破阴云。伤人,亦伤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