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在初夏的天光里看过去跟许多年前村塾外清溪边的他殊无二致。那时的陆栖筠对陈荦来说就像天际的星辰,没想到到了如今,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依然令她歆羡仰望。
这样不敢袒露的卑怯,她面对陆栖筠和蔺九时都会有。只是蔺九早早知道了她的出身,并且他脸上那丑陋的长疤反而让陈荦觉得自在,这样算是她和蔺九都有难言之处,能扯平了。
但陆栖筠在陈荦心中实在是一个白璧无瑕的人。
陈荦看他一眼,偏头将要回答的话掩了回去。“说来话长,日后我们详谈。时辰快到了,走吧,先去中军处。”
“好。请。”
陆栖筠侧身让开巷口,让陈荦和他并肩走上正街。两人谈起城内外的情形,很快到了昨日议事的院子。
苍梧城周边有一州二县。二县乃是辖属小半苍梧城的粟丰县和紧邻大城的永宁县。一州是苍梧十二州中的晏州。因苍梧城建在此处,城内有节帅府,晏州州府就搬到了往北六十里的云壑镇。如今,县衙和州府都已人去楼空,境内无人照管。
陆栖筠自领了比云壑镇还远的镇子,将几位将领也分到州县,留下陈荦在城中。城外的地点来回十分耗时耗力,还有粮种随行,这几日定然都要宿在当地。
编户的版籍是陆栖筠在来的路上造好的,昨晚议事时大家已经见过。陈荦拿在手里翻开细看,那匀称工整的字体连书坊都自愧不如。夏耕一刻耽误不得,取了版籍,众人都带着兵丁和粮车出城去了。
陈荦走出院子,昨晚送她回家的那将士带着两位豹骑还有几十位兵丁已齐整地等在院外。
陈荦问:“这两位豹骑是?”
那将士回:“是大帅派在夫人身边护卫,听候调遣的。”
“其余出城的将军也有豹骑随行吗?”
“不是,将军们都有亲兵,只有陆大人和夫人身边有豹骑。”
陈荦看了他一眼,“那你……”
那小将士打直了肩膀,“大帅命我时刻跟着夫人,听夫人的话。小的叫陶成,夫人有什么事吩咐,直呼我名字就可以了。”
陈荦了然。“我明白了,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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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粟丰县衙门口已聚起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因紫川军进城后搭棚施粥,发放口粮的告示贴了出去,一清早已有许多人来这里等着。这些都是兵乱时没能逃走的百姓,从去年冬日以来躲躲藏藏,今日陡然见了阳光和像是官府的人,眼神里都含着怯弱。陈荦身后的兵丁一到,聚集的百姓纷纷缩到了墙角。
流落的百姓不论原籍何处,皆可领口粮二升,粮种一升。所领粮种须得在三日内尽数播下,不得耽误夏耕。若有擅自吞没粮种者,按军规处置。家有田产者则不论,无田产者,城外无主荒田可自行耕种,日后若原主回归,则由官府出面将秋收之粮判给耕种者。
陈荦走进人群,将那济粮告示上的规定说了一遍。那些怯弱的眼神从四面投到她身上,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陈荦忍不住想,会有人认出她是从前郭岳身边的人吗?如今郭岳已作古葬在东山,她以什么身份站在这县衙前?
那些犹疑的目光让陈荦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突然有些明白了,有的人犹疑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女帝之前,大宴的官没有女子。这粟丰县衙前应该从未见过主事的女人吧。
这么一想陈荦倒开怀多了,她是什么人不重要,只要这些被抢怕了的百姓对紫川军有信任之意,今日济粮便能顺利。
有人领了粮,犹豫着不愿意到陈荦面前籍录姓氏籍贯。陈荦握着笔正踌躇,那跟着她的将士陶
成走过去飞快一脚踹在那人臀上,呵斥道:“不愿入籍就把刚领的粮食交回!拉到那边打二十军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