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哪怕是这样,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坐到棋盘旁边时,也还是一脸从容。
燕文公谋划的不错,他确实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乱局,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保皇党一脉里所有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全都给连根薅了出来。
那个少年把这点余孽全部扔到了太阳底下,趁着先帝驾崩朝中一片混乱的时候,一口气把这些人全给清理干净了。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知道方相那个早夭的孩子尚且还活着。
但是与此同时,方亦安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香饽饽,在受了莫大的刺激后,也是彻底成了个真哑巴。
那一次是二十六去接的人,虽然带的暗桩不多,但那会的怀安城正是四面楚歌的时候,哪怕他们行事已经很小心了,也还是惊动了皇权埋下的眼线,所以过程并不怎么顺利。
保皇党手底下的那些杀手基本都是在御前呆过的,没有一个是好料理的,更何况庄引鹤彼时手底下还没几个人,所以做什么都捉襟见肘。
暗桩的人在跟对面迎头碰上之后,力战不敌,到最后为了护住方亦安,二十六干脆就把他藏到了一个破庙的佛像后面。
那个五岁的小团子吓坏了,衣服滚的脏兮兮的,蜷缩在佛像后面的阴影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只知道哭。
二十六看着方亦安,突然就想起来自己那个在掖庭里不知生死的弟弟了,那小屁孩要是还活着,约摸着也该是这么大了,于是照顾孩子几乎成了一种习惯的二十六,在那样的局势下还能逼着自己扯出来一个东拼西凑的笑来。
他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这才笑着对方亦安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二十六把满是血污的指头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把方亦安脸上的泪痕给抹干净了。他的指腹有刀茧,刮的小孩脸生疼,但是方亦安还是懵懂的感觉到,这人很温柔。
“规则特别简单,”二十六努力挤出来了一个更有亲和力一点的笑容,一本正经的跟方亦安说,“不能出声,无论发生了什么,死都不能出声。”
“你只要能做到,等出去了,哥哥不仅给你买糖吃,还天天陪你玩,”二十六学着他家主子的样子,费劲的给一个五岁的孩子画着他能听懂的大饼,“好不好?”
“那我想再见见那个哄我睡觉的叔叔,也可以吗?”
二十六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门子的叔叔,但也不妨碍他十分自信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足够安静。”
方亦安被人这么哄着,难得没那么怕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用那灰扑扑的小手努力的把自己的嘴给紧紧地捂住了。
二十六看着小孩这乖巧的样子,也是难得笑出了声,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伸到了佛像跟墙壁中间的缝隙里,轻轻揉了揉那个小孩毛乎乎的发顶。
方亦安希冀的看着那个温柔的大哥哥,看他一脸严肃收起那转瞬即逝的笑容,随后亲自带着人过来,把佛像周围全用杂物给堵死了。
“设伏,一个都不能放走。”
顺着佛像中间的孔洞,方亦安看见那个大哥哥带着人埋伏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带了小孩的目光,二十六在藏了好之后,还不忘扭头给了方亦安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这小孩见状,难得开心了一点,于是也弯了弯眼睛,只是那双黑乎乎的小手还是没有放下来。
二十六发现了这一切,对着他肯定的点了点头。
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激战了。
隔着那不怒自威的佛像,方亦安看见那天倒下了很多人。
奶娘当年也是这样,软倒在地上后就再也没起来,有人跟他说过,所以方亦安记得,这就是“死”了。
很多人歪歪斜斜的倒在佛像前面,把这泥胎的塑像都给染红了,也有一些被长刀钉到了墙上,血从墙上洇下来,流的到处都是。
方亦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方赤红色的世界,懵懂的明白了发出声响的后果,他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出来的眼泪把指缝都给洇透了,也依旧发着抖把牙关咬的死紧。
外面刀剑碰撞出来的声音几乎凝成了实质,搅扰得人头疼。
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这破庙里唯一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二十六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佛像后面的杂物给推开,随后就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二十六冲着那哭懵了的小屁孩摆了摆手:“走,亦安做的很好,哥哥带亦安回家,哥哥带亦安去买糖吃。”
那天最后从庙里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二十六,和他手里扯着的那个小孩。
残阳如血,把他俩的影子融在了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方亦安在那天记住了这个要带他回家的人,也记住了二十六反反复复跟他嘱咐的一句话——“别出声”。
自此之后,燕文公府里就多了一个有口不能言的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