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回信。
只是越写,他就越感觉自己那些安慰的句子是如此苍白无力,又是如此虚伪矫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搜掠剥削之风,本来就是从皇帝开始的。程异不过是皇帝和朝廷剥削百姓的工具,做的是会被万人唾骂的坏事,他要是做得好了,节节高升,那这个世道、这个朝廷才是真的没救了。
尤其是想到刚刚看过的那些闪烁着辉光的文章,想到如“号为羡余物,随月献至尊”这样直指皇帝的诗句,他的心里就更不能平静。
但这封信终究写完了。
柳宗元将信封好,自嘲一笑。
伪饰,是他被贬官之后、不,是他进入官场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在这样的官场之中,想要求直求真、求勇于任事、求廉政爱民,有可能吗?
柳宗元在灯下枯坐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重新磨了墨、铺了纸,提笔开始写信。
“安西大使郭常侍雁来足下:
元和四年七月二十日,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再拜顿首座前,谨致书以白……”
……
柳宗元睡了来到永州之后第一个好觉。
没有梦,没有焦虑,安然恬淡,无拘无束,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他是被热醒的,睁开眼睛,就见太阳的光越过窗户洒在床铺上,将这间斗室照得亮堂堂的。
柳宗元之所以总是出游,就是因为住的地方太过狭窄,常常让他觉得它更像是一间囚室,待在里面总有种肢体都无法伸展的憋屈感。
但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