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三伏天,烈日当空。
往日城南街上商客云集,最是热闹,如今天儿热得能把人给蒸透,脚踩在地面上,就跟热油里滚了一遭,街上哪还有什么行人。
倒是有几家坚持开着的铺子,能见人影,可里面的伙计个个也是无精打采的。
各处都是又热又闷,透着夏日的恹恹。
偏有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清凉,惬意,享乐。
便是这南风馆里了。
上等的雅间,屋内四角及中央皆置着冰盆,凉气袅袅,博古架上,填满了精巧美观的青瓷玉瓶。
案上有各色冰镇小食,酸梅,甜瓜,荔枝,葡萄,应有尽有。
屏风勾勒出淡墨竹影,水芙蓉点缀其间,却不及,珠帘半垂,美人侧卧于榻。
美人长发挽起,斜插一支碧玉簪,身着一袭烟蓝水纹鎏金裙,垂至脚踝,赤白的足,若隐若现。
小倌们有为她轻摇着蒲扇的,有给她捶腿的,有给她捏肩的,有跪坐在地上,等候她发令的。
亦有说书的。
“…那崔生终取得功名,八抬大轿迎娶真真小姐。”
尘埃落定,半寐的美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整日都是这些拈酸捣牙的故事,腻得我快吐了,就没什么新鲜的?”
这位美人乃当今七王妃钟梨,身份尊贵,小倌八号生怕不如她的意,脑里急忙搜寻,想出一桩最近为人津津乐道的事。
“听说永定王要回京了!”
“永定王?”钟梨微微坐直了身子,眉头透着疑惑,“永定王是谁,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永定王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一听贵人竟然不知道,小倌这可来了讨好的兴趣。
“这位永定王因着祖上是开国功臣,家世尊贵,年少便小有盛名,但京中风云人物众多,这个自是不足为提。”
“要说声名大噪那年,当数昌平十一年,那年,朝中内乱,外族趁势入侵,势头凶猛,直逼皇城,眼看百年王朝将要倾颓一旦,正是这位还是世子的永定王站了出来,出谋划策,用兵如神,不仅平了叛乱,甚至逼得外族俯首称臣,心有余悸,约定百年内再不得犯我朝。”
“先皇大喜,特封世子为永定王。”
“永定,永定,即为江山永定,这等殊荣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此后,永定王退蛮夷,定西北,守边疆,尽显雄才武略,果真是我朝定海神针啊。”
“去年年底永定王又打了一场不小的胜仗,如今边关安宁,当今圣上特召他回京受赏,听说今日就要到了呢,若不是这天儿太热,百姓们非早早在城门守着欢迎不可。”
听小倌天花乱坠地一通介绍,钟梨隐隐有了印象。
她那丈夫许盛阳似乎向她提到过,但她一向不爱掺和朝堂的事,哪里会费心思记,见她不乐意听,许盛阳不敢再多说,如此,她没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倒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钟梨缓悠悠评价了一句,随后便懒散地歪了身子,“只是又不能伺候我,他就是再厉害,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轻扬了扬下巴,小倌九号立刻会意,拈起一颗冰镇葡萄,喂到她嘴边。
朱红的唇含着晶莹剔透的葡萄,轻吞下去,在嘴里细嚼,享受完甘美,便有小倌十号捧着果盂在面前。
钟梨慢条斯理将皮吐了,摆了摆手,“不想听书了,弹个轻快的曲子给我听吧。”
这时,小倌十一号上场,宛转悠扬的琴音随之响起。
听着曲子,她眼睛渐渐舒服地闭上。
过了一阵,外头传来喧闹嘈杂的声音,钟梨醒了。
她秀眉轻皱,“吵死了。”
小倌八号却有些激动,“是永定王回来了,您要出去看看吗?”
“谁要凑那个热闹,”钟梨被吵得心情不好,不免有了怨气儿,“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赶在这大热天回来。”
小倌八号有心替永定王辩解,“这还不都是朝廷那帮蠹虫害的!他们贪污军饷,若非永定王有英才之能,这仗可不一定能打胜,可惜虽胜,却也折损了不少将士,事后永定王怎能不彻查呢,这不就给耽搁了,不然啊,早回来了。”
钟梨没再说话,从塌上坐了起来。
见状,身旁的小倌恭敬地递上一双藕色绣鞋,不过并没有替她穿上。
她一向不爱别人碰她的脚。
钟梨懒洋洋接过,自己穿好,站了起来,等她走出去几步,才发现所有小倌都跟在她身后。
这架势,以为她要出去看永定王呢?
她不开心的道,“本王妃要去净室,你们不必跟着。”
立刻有小倌颇有眼色地递过一把精致的伞来,以免她晒着。
出了房门,铺天的热浪迎面打在脸上,她急忙把伞撑开。
净室离这有段距离,实在受不了这热闷的天,每走一步都是煎熬,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