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约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于开了口。
“今天的手术,几点结束的?”他问。
“……三点五十。”她老老实实答。
“明天呢?”
“可能……也是两点到四点之间。”她急忙补充。“我会尽量准时。”
车子稳稳停在大宅门前,引擎熄了火,周遭只剩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约翰却没立刻下车开门,就这么坐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已经下了车来的俞琬,开始感到不安。
就在女孩以为他要一直坐在那儿的时候,男人忽然拧动钥匙,再度发动了汽车。
“约翰,你等等!”眼看着车就要开出去,俞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身朝大宅跑去,不过一分钟,再出现在门廊下时,手里拿着一个蓝白格子的小布包。
她在他面前站定,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个……是我找海伦太太学着做的,是荷兰的风车糖,我家乡也有类似的糖,用麦芽和砂糖熬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这不是贿赂,我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那天为我说话,也谢谢你……一直守在这里。”
俞琬举得手都有些酸了,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约翰终于伸出手,小心接过那个棉布包。
他打开结,露出几颗风车形状的糖,奶白色的,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去。
糖块在他腮边鼓起一个小包来,他含着,没嚼,只是让甜味慢慢在口腔里化开,那味道,让他想起战前纽伦堡街头的圣诞集市。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硬汉,含着一颗孩子气的糖,那种反差感像是刺刀上突然开出了花。
下一秒他抬起眼,说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话:
“四点。”他说,“我在走廊等,不要晚。”
他停顿了一下,皮革手套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这也为了……指挥官回来时,我能有个交代。”
河风掠过门廊,撩起女孩额前碎发。她站在原地,喉咙里像被什么温热又酸涩的东西堵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可能,她以为他会冷着脸阻止她,会转眼报告给克莱恩,会用强硬手段把她“关”在办公室里。可此刻,他只是划下一条线来,这比自己预想的,好太多太多了。
“为什么?”这念头升起,她便脱口而出。
约翰沉默了更久,久到运河对岸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一下,余音袅袅散去时,他才开口。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您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指挥官站在坦克塔上的样子。”
“你们是同样的人。”他说,“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即使那很危险。”
当然,还有他没说的部分。
他弟弟前年死在突尼斯,不是什么光荣战死,档案上写着“败血症”,起因不过只是个鸽子蛋大的腹腔脓肿。战地医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军医摆摆手说“等着”,等了三天,等来了全身感染,死亡通知书只有三行字。
今天下午,透过观察窗看到她拿起手术刀的一刻,他忽然允许自己去想,如果当时多这样一双手…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俞琬的手搭在门把上时,指尖微顿,忽然转过身来。
“谢谢。”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为让他违背军令,为令他陷入两难,为所有说不出口的愧疚。
约翰淡淡点头,只把糖仔细揣进口袋里去,然后靠着座椅闭上眼,像是一尊重新进入休眠的石雕。可俞琬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在这片短暂的静默里,约翰的思绪却飘远了。
时间被拽回到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指挥官出发前两天。
他进来时,指挥官正捏着两支雪茄,战前弄到的古巴货,金贵得很,他抛了一支过来,自己则点燃了另一支。
约翰条件反射地接住,肃立着等待长官发话。
“她不会听话的。”克莱恩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防线上,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来。
每次她心里盘算点什么小动作,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往左下角瞟,在华沙时就这样。
雪茄的淡烟在两人之间缭绕,混着晨雾的湿意,漫在空气里。
“所以,约翰,”克莱恩的视线终于抬起来。“别把她当囚犯看着,让她做她想做的事,但别让她…累到忘记吃饭,明白么?”
约翰的靴跟下意识并拢:“长官指……”
“红十字会。”克莱恩在烟缸上弹了弹烟灰,“文书室那种地方,她忍不了,三天都算我高估她了。”
克莱恩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隐的红光,眸光沉了沉。
况且,维尔纳那家伙,看见个会动刀的就像饿狼见了肉,就算她没那想法,他肯定会想办法把她弄到手术室。
第一天,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