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别院,清漪水榭。
夜已深,水榭临湖而建,檐下悬着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柔和的光晕投在粼粼水波上。
水榭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所有的寒意。
赵栖梧牵着月瑄的手,引她步入室内。
他先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随手递给身后无声出现的肖肃,随即转过身,极为自然地抬手,为月瑄解开那件银狐裘披风的系带。
月瑄安静站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水榭内的陈设上。
这里不似宫室那般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雅致与舒适。
临窗一张宽大的贵妃榻,铺着厚厚的雪狐皮褥,榻边矮几上置着茶具,炉上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银狐裘被解下,露出里面妃色的宫装,在暖融的灯光下愈显柔美。
赵栖梧将狐裘也递给肖肃,随即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指节上轻轻摩挲。
“饿不饿?”他低声问,牵着她走向临窗的贵妃榻,“晚宴上你并未用多少。我已让青霏备了些清淡的膳食,用一些再歇息。”
月瑄随他坐下,雪狐皮褥柔软蓬松,陷进去格外舒适。
她确实有些饿了,晚宴心思浮动,又经湖边一番亲昵,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出腹中空乏。
“是有些饿了。”她轻轻点头。
赵栖梧闻言,对侍立门边的肖肃略一颔首。
肖肃会意,无声退下。
不多时,便见青霏领着两名宫女,提着食盒款步而入。
食盒打开,几样精致小点并一盅热气腾腾的羹汤被小心摆上矮几。
都是易克化的食物,香气清淡却诱人。
青霏摆好膳食,又替两人布好碗筷,这才带着宫女无声退至水榭外间,垂手侍立,将一室安宁留给两人。
矮几上,一盅山药枸杞乳鸽汤清亮鲜美,两碟水晶虾饺玲珑剔透,一笼蟹粉小笼包皮薄馅满,还有几样精致的江南小点,都是月瑄素日偏爱的口味。
食物的热气混着清香袅袅升腾,驱散了夜间的最后一丝寒意。
赵栖梧执起青玉碗,先盛了半碗汤,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月瑄手边。
汤水温热适中,顺着喉间滑下,暖意融融地熨帖了肺腑。
月瑄小口喝着,眼睫低垂,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赵栖梧没有用多少,多半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流连在她微微鼓动的脸颊和低垂温顺的眉眼上。
见她额发微散,便抬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耳廓。
月瑄耳根微热,却未躲闪,只抬眼看他。
灯火下,他昳丽的眉眼氤氲着暖光,专注凝望她的模样,比任何珍馐都更令人心头发软。
“你也用些。”月瑄夹起一枚水晶虾饺,迟疑一瞬,还是递到了他唇边。
赵栖梧眼底笑意倏然漾开,如春冰乍破。
他就着她的手,将那枚虾饺含入口中,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尖。
月瑄指尖一颤,虾饺险些掉落,忙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唇瓣柔软的触感,脸颊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赵栖梧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逗她,只温声道:“味道很好。”
两人不再多言,安静用完了这顿简单的夜食。
月瑄本就不是很饿,用了小半碗汤并几样点心,便觉饱了。
赵栖梧也未再多劝,吩咐人撤了碗碟,又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净手。
水榭内重归宁静,地龙散发的暖意与清浅的安神香交融,让人不自觉便松弛下来。
月瑄倚在柔软厚实的雪狐皮褥上,身子微微陷进去,连日的疲惫与今日的惊悸被这满室的暖融与安宁丝丝缕缕地化开。
她望着赵栖梧起身,从多宝槅上取下一卷书册,回到她身边坐下,就着明亮的烛光翻看,侧脸在光影中柔和静好。
窗外偶有风过,吹动檐下宫灯,光影便在窗纱上微微摇曳,衬得这一室静谧愈发深沉。
月瑄的眼皮渐渐有些发沉,正朦胧间——
“砰!”
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骤然从水榭外传来,伴随着凌乱而仓促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这片安宁。
月瑄尚未来得及完全惊醒,赵栖梧已霍然起身,手中书卷“啪”地一声落在榻上。
他脸上那温润平和的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眉眼间骤然覆上一层寒霜,目光锐利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肖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水榭门口。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素来沉静无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与急促:“殿下!陛下御驾在从围场来行宫的半途遭遇伏击!”
赵栖梧的瞳孔骤然缩紧,周身温润平和的气息在瞬间荡然无存,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锐光。
然而,这骤变只发生在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