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忖片刻,又道:“还有,将这案子在陕西和北直隶散播开,尤其潼关、华州、长安的各处茶楼酒肆都要有人议论,务必引起官府重视,查出是哪些匪类所为。”
他顿了顿,眸光阴沉:“待查出真凶,设法将那匪首绑来见我。”
那片水域归潼关辖制,如今的潼关县令是个胆小怕事的庸才。一艘客船四十余条人命,若不将事情闹大,那县令多半会为了政绩按下不表,最后不了了之。
他如今能用的人手不多,更不能暴露行踪,唯有借官府之力追查。
顾澜亭心中杀意翻涌。
他的仇人,该由他亲手来折磨了结,怎能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水匪手里?
顾风听了这话,心里为那些匪徒点了根蜡。
这分明是要亲自审问,那匪首落在爷手里,怕是求死都难。
两人领命退下,书房内静了下来。
顾澜亭伸手取过案头一封信笺,阅罢欲提笔回复,目光落在纸上,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他烦躁地将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傍晚时分,连珠前来禀报苏茵之事。
她轻叩房门,得了应允后推门而入,见主子坐在书案后,怔怔望着窗外,指间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红绳,不知在想什么。
连珠低声问安。
问了两遍,顾澜亭才回神道:“说。”
她便将苏茵这几日的动向一一禀报。如何暗中收拾细软,如何与太子身边的小丫鬟打探消息,又如何显露出不安与犹豫。
说完了,连珠垂首静候吩咐,却半晌没听到主子回应。
她悄悄抬眼看去,就见顾澜亭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神思恍惚,似在走神。
连珠不敢吭声打扰,屏息静立。
窗外暮色愈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透过窗棂,将顾澜亭的半边侧脸染成暖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主子那喜怒不明的声音响起:
“你可曾恨过什么人?”
连珠一怔,随即垂眸答道:“有过,奴婢恨生身父亲。”
顾澜亭仍望着窗外,声线轻缓:“若他有朝一日意外身死,并非在你眼前,也非死于你手,你会如何?”
连珠想也不想便答:“高兴,再高兴不过,大抵会去沽两壶酒,自斟自饮,好生庆贺这场快事。”
她说得干脆,话里透着积年累月的怨气。
说完后,书房内又陷入沉寂。
连珠等了等,没听到主子接话,心下忐忑,正琢磨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却听得一声喃喃自语:
“高兴吗……”
随之是一声轻哂,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笑意,反而透着咬牙切齿的涩然。
“也是,仇人若死,自是喜事一桩,合该高兴。”
顾澜亭一遍遍告诉自己,倘若她真死了,他的确该高兴才是。
届时他不仅要高兴,还要站在她坟头,对着她的墓碑好生嘲笑一番——你处心积虑逃跑,却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连珠不知如何接话,只垂首不语。
又过了片刻,顾澜亭方道:“行了,退下罢。”
“是。”连珠躬身退出。
推开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缥缈的轻叹。
这一声极轻,连珠甚至觉得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忍住,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漫天霞光涌入书房,顾澜亭浸在那片暖色里,淡漠的眉目间透出几分迷茫与……复杂的悲意。
悲?
连珠心头一跳,不敢再看,匆匆合上门离去。
那夜山洞避雨脱险后,三人专拣偏僻难行的山路走了五六日,其间几次险些撞见搜山的草堂匪众,皆因石韫玉机警,提前察觉动静,方化险为夷。
这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待到三人终于抵达潼关古渡时,皆是形容憔悴,衣衫破损。
暮春时节,渭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渡口人来船往,甚是热闹。
三人先入城置办了衣裳干粮,寻客栈沐浴休整,而后回到码头,买了三张前往长安的船票。
上船后,石韫玉只要了一间舱房,自己与苏兰睡床,让陈愧打地铺。
此后几日相处,石韫玉从陈愧口中套出不少话。
这少年十七岁,出身岭南渔村,十岁父母双亡,被叔父送到镖局做学徒,他于武学颇有天赋,十四岁便跟着走镖,两年间跑过七八趟远路。
陈愧盘腿坐在舱房地板上,一边啃着干饼一边说:“十六岁那年,押一趟重货往京城,刚入京畿一带便遇见山匪。”
“镖队死伤大半,我腿上和肩头挨了一刀,拼死逃进山里,昏在林子里,醒来时已在一处道观中,是真人和其他道长救了我。”
“道长们心善,留我在观里养伤,后来真人见我刀术还行,便让我留在身边做个护卫,月钱给得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