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滑过喉咙,叶南的眼神清明了些。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目光终于落在白简之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茫然,像是在辨认一件熟悉又陌生的物件。
白简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抽魂丸的药性,那些被试药的囚徒醒后,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只会像婴孩般依赖第一个见到的人。
这几日他不眠不休地守着,便是要做叶南睁开眼后,第一个烙印在他心上的人。
他放下银匙,伸手替叶南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掌心的温度烫得叶南瑟缩了一下。
喉间本已滚到唇边的 “师兄” 却顿住,他心中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叶南既已失忆,从前的称呼便不必再提,不如趁此时换个更亲近的,过往皆可由他重新捏造。
这般想着,他唇角的笑慢慢漫开,连眼底都裹上了极致的爱意,轻声唤道:“阿南,你终于醒了。”
叶南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似乎在消化这几个字。
白简之的心跳得更快了,瞳孔微微收紧,然而叶南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另一个词。
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清晰无比:“白简之。”
白简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微微前倾的身子定在原地,银发从肩头滑下,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精心计算的一切,在这三个字面前,轰然崩塌。
叶南还在望着他,眼神里的懵懂未散。
白简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惊愕,凝固在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
“师兄……” 他倾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
方才那声 “白简之” 砸在耳边时,他甚至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像有只手轻轻扼住了那颗常年冰封的心脏,暖得发疼。
不过,怎么会?叶南怎么会记得他?抽魂丸是他亲手调制的,在死囚身上试过,全部都能洗成白纸,叶南怎么会记得?
“你……” 白简之欲言又止,那些精心准备的谎言卡在舌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南的眉头轻轻蹙了下,像是被他僵硬的样子扰得不适。
“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依旧沙哑。
“我……” 他刚要开口,叶南却已重新闭上眼。
“头好晕,” 他喃喃道,“再睡一会儿。”
呼吸很快又变得匀净,像是方才的清醒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白简之僵在原地,手缓缓落下,轻轻按在叶南的腕脉上。
脉搏平稳,带着让他心动的生命力。
他盯着叶南沉睡的脸,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该庆幸他还记得自己,还是该暴怒这该死的药效竟出了差错?
他站起身时,用银簪束好银发,遮住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走出寝殿的门,廊下的寒风一吹,他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让螣国上下噤若寒蝉的国师。
萧庚早在廊角候着,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方才寝殿里的对话,他隔着窗纸听了个大概。
“听到了?” 白简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询问的意味,更像是在宣判。
萧庚:“是。”
白简之负手而立,银发在风里扬起,他想起方才叶南叫他名字时的样子,心头那点莫名的柔软还没散去,但很快就被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
抽魂丸失效,意味着所有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他薄唇轻启,语气决断:“总不能再抽一次魂,他的身子受不住,去弄忘魂汤。”
萧庚抬头:“国师大人,忘魂汤也是烈药,公子南身上还有蛊毒,现在服用,恐对他身体有损……”
白简之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眼神冷得吓人。
那眼神里的狠戾让萧庚瞬间闭了嘴。
在螣国,白简之的话就是天条,容不得半点质疑。
“弟子…… 弟子这就去办。” 萧庚慌忙叩首,退了下去。
白简之叹了一口气,重新推开寝殿的门,走到床边,叶南还在睡,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在床边坐下,手轻拂过叶南的眉峰,动作又变得柔软,与方才廊下那个冷酷的身影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萧庚端着药碗回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药味苦涩得呛人。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便离去。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碗里是褐色的药汁。
喝下去,叶南就会彻底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但也许连这仅剩的“白简之”三个字,也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方才叶南睁眼时的样子,那声清晰的呼唤搔过心尖,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溺毙在久违的熟稔里。
若灌下这碗汤,这样的叶南,还会有吗?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