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学习德语不足一年的外国学生而言,这份成绩已然称得上惊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到需要找家长的地步。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管家目光微妙地垂下去,“‘有些关于学生文化适应情况的问题需要沟通’。”
空气凝固了叁秒。
“她吃饭了吗?”
管家表情有些不自然:“小姐…已经吃完了,现在在画室里。”
还有句话他不知该不该说,之前经过她房门时,本想敲门问需不需要甜品,可手还没抬起来,就听见门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叁十年经验告诉他,有些门不该敲,有些事只能装作不知道。
克莱恩上楼时,看见她房门敞着。书桌上摊开的历史课本停留在“日耳曼传统节日”章节,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交织成网
中文字,德文字,各种颜色的下划线,像一群小蚂蚁,慌慌张张地爬满了整张纸。
认真得让人心疼。
他忽然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gutenen”都说得磕磕绊绊,每次被提问都紧张得耳根通红,像被堵在墙角的幼猫。
现在她已经在学“日耳曼传统节日”了,单是那本课本,就足以证明她预习过不止一遍。
她在努力,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努力。
男人走进书房,关上门。
她学得很快,比任何新兵都快。他见过那些军校新生,拿着步枪分解图翻来覆去地背,叁个月才能熟练掌握。
尽管这样,在那个什么叫莫尔的老师眼里还远远不够。
克莱恩眉头拧得更紧,径直走向酒柜,为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那些所谓的“适应问题”,他再清楚不过。
上周的报纸,德日新协定的新闻,同僚们在军官俱乐部里关于“远东战略”的高谈阔论…他见过瓷娃娃在早餐时悄悄拿起管家送来的报纸,又默默放下。
前天,他看见过她坐在花园长椅里发呆,小手攥着从上海寄来的信发呆,肩膀微微缩着。
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可她从来不说,她只是更安静地吃饭,更认真地学德语,更努力地对所有人笑。
这认知让克莱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对那份报纸,对那些他无法控制的局势。
男人仰头灌下一口琥珀色酒液,威士忌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
这身黑色军装所代表的某些东西,忽然间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明明看得见猎物,却冲不出去。
他转身离开,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历代成员的戎装油画肖像。从拿破仑战争到凡尔登战场,他们军装各异,眉眼却一律冷硬锐利,静静注视着他。
克莱恩一步步走过,却始终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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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克莱恩准时出现在学校,穿的是常服,黑色叁件套,难得打了个领带。
莫尔老师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红茶,她从抽屉里拿出银质小圆镜,飞快照了一眼。
头发盘成了髻,新涂的口红比平时艳了一个色号,只有圣诞节才舍得用的娇兰香水喷在手腕间。
这不是她的习惯。
平时她不太在意这些,反正面对的都是些半大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不值得费这个心思。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要来的是冯克莱恩家的人,自腓特烈大帝时期就是军官团里的实权派,历经五代不倒,她丈夫的上级见了都要低头叁分。
而来人更是冉冉升起的新星。
莫尔又忍不住打开镜子,匆匆照了一下,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如此在意。
也许是民族骄傲,一个德意志军官,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外国孩子身上。
也许是她自己都不愿承认那种心思,一个东方女孩,凭什么得到那样的注视?
这念头落下,门被敲了两下。
克莱恩推门进来,他没立即坐下,只是站在办公桌前,他肩膀太宽,个子太高,像一座突然压在房间里的山。
莫尔忽然觉得自己的办公桌变小了,椅子变低了,连光线都暗了几分。
“冯克莱恩先生,”说话间,莫尔不自觉抚了抚鬓角,眼前这个男人,哦不,冰山的表情让人发怵。
可她告诉自己,丈夫说党卫军的男人都是清一色下巴看人,更何况眼前人这样的,她定了定神,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感谢您抽空前来。”
克莱恩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手垂在身侧,姿态随意,却让人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他占满了。
“有什么事?”他问。
莫尔被他兴师问罪的态度弄得一愣。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开场白,关于文化融入、关于国际学生的特殊需求,关于…
她接待过无数柏林有头有脸的家长:工业巨子听闻孩子成绩不佳,会紧张得不停搓手;政府高官被指出问题,也会不自觉缩肩致歉。

